宁芳心中算计着，便叫来孔雀。</p>
“你去后院学堂传个话，有些孩子若是实在读书没天份，也不必着急。世上三百六十行，能做的事情多着呢。譬如这编筐编篮，也是一门不错的手艺。我不求他们人人都成秀才，只要日后有一两样拿得出手就行。”</p>
孔雀犹豫了一下，“王妃宽容。那学不来的孩子，是让他们先回去？”</p>
好容易有个读书识字的机会，谁舍得放弃？</p>
可有些孩子是真的天资不行，学了好几天了，连一二三四五还分不清楚。就这样白混在学堂吃饭，也实在是太亏心了些。</p>
可都是熟人家的孩子，孔雀也不敢很劝，就这么委婉的提了句。</p>
宁芳却是笑道，“这才学了几日啊！哪能看得出贤愚？三年不飞，一鸣惊人的多着呢。我让你去说，是让那些孩子和他们家里的爹娘老子都别这么大压力。听说有些都弄得整夜不睡觉了，那怎么行？告诉他们，若实在读书不成，也可学些别的手艺。至于那学堂，既来了，至少要读满三年的。就是个鸭子，也能把三字经认全了吧？若有特别出色的，以半年为限，到时考核出来，另外再请先生就是。”</p>
孔雀这才松了口气。</p>
对于一个奴仆来说，读书的机会有多难得，她比谁都清楚。寻常街市上，能识得百十来个字的下人，就比那睁眼瞎可以多出一倍工钱。</p>
刚才她还真挺怕宁芳放弃那些笨孩子的，如今安了心，正想替孩子们道声谢，有人说话了。</p>
“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善莫大焉！”</p>
转身去瞧，只见两个少年郎结伴走了过来。</p>
头先说话清俊少年，正是宁绍棠，而旁边高大憨厚些的，便是夏存俭了。</p>
“大哥哥，存俭，你们怎么有空来了？快坐！”</p>
虽是至亲，但宁绍棠和夏存俭还是依着规矩，先给宁小王妃见了礼，方才坐下说话。</p>
“今儿初一，祖母让我们去城郊的灵光寺替家里上香，顺便也给你们家也求了道平安符。回来路上恰遇到你家二爷去城外迎接戚家军，便让我们来陪你说说话。也是他差了人，特意把我们送来的。”</p>
是了，宁芳记起，今儿也是五军大都督戚昭义回京的日子。</p>
当初也是这员老将率领奇兵，悄无声息的配合程岳，在西胡人后头打了一个漂亮的包抄，才算是帮助大梁朝彻底锁定了胜局。</p>
因不爽程岳立了大功，皇上早早把他调了回来。但对于不恋权柄的戚家，永泰帝却是不吝啬展现一下他身为帝王的宽宏大量的。</p>
特意给戚家军择定了良辰吉日进京不说，还命皇子皇孙带着一众官员出城三十里相迎，如今在五军都督府里任职的程岭，自然也在其中。</p>
但戚将军还是很识大体，皇上虽召了他进京为官，却没有召他的戚家军进京防卫，所以坚决不肯带士兵进京夸耀。除了一些有功将领，只命士兵们留守城外，享用皇上赏赐的美酒佳肴便是。</p>
宁绍棠和夏存俭回家路上，巧遇到押运酒水出城的程岭，这才来了王府。若非如此，就算是亲戚，他们两个年轻外男，也不好随意登门。</p>
宁芳起身接了平安符，命画眉拿回主屋挂上，这边问过祖母家中安好，又让人重新摆上茶水瓜果，招待兄弟侄儿。</p>
“你们才从外头回来，先别急着吃冰东西，先喝口温温的绿豆沙。这里头加了陈皮百合，还特意滤了壳，很是绵细，且能健脾润肺。”</p>
宁绍棠尝了一口，却更加欢喜的打量起这间竹屋，“妹妹这个地方若是用来夏日里读书，却是真好。”</p>
夏存俭老实吃着碗里的绿豆沙，头也不抬道，“这里本来就是用来读书的。”</p>
宁芳奇道，“你怎么知道？”</p>
夏存俭不小心说漏了嘴，微有些不好意思，“前几日在弘文馆里翻到一本杂书，便是讲亭台楼阁，园林修建的。上有句话，说‘无竹使人俗’，但凡养竹子的地方，不是书斋便该是待客赏景之处。这屋子虽瞧着极新，但外面的苔痕却得有些年头才养得出来，应是新近翻修才给小姑姑用的。呃，我不是说小姑姑你打理家事俗了，其实俗务也挺重要的——”</p>
宁芳已经掩面而笑，“行啦行啦，不必解释了。若老夏家的孩子都不懂俗务，你这书才是读傻了。不过你能这么见微知著，足见这几年学问有长进。”</p>
夏存俭又红了脸，吃吃道，“也没有那么好啦，我还有很多不足。”</p>
宁芳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这天下谁没有不足？谦虚是对的，可也不要妄自菲薄。”</p>
夏存俭看她依旧从前爽朗模样，不知想到什么，忽地不再忸怩，坦然道出心声。</p>
“我也不是妄自菲薄，而是来了京城，尤其去了弘文馆，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之前在书院里，先生说让我好生再读三年，再去考秀才。若四十岁之前，得中举人，便算我不负书院一番教授之功，我原有些不服。可这些天听了好些先生讲课，才知先前是我自己狂妄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