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生死门前,玄武结界已经打开,这是最后的防线,一旦海潮突破此处,后面就是另一个尘世。</p>
“红尘有序,若序崩裂,天罚将至,皆归鸿蒙。”</p>
——按古籍上的警世记载，一旦生死门被撕裂到无可扭转的地步，洪水就会淹没这两个世界,万事万物归于始初。</p>
这一切对于在场的那些修士而言都还太多突然，他们被杀得措手不及，不少人除了哭竟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p>
这也难怪,在突如其来的末日前,又有几人能泰然处之呢？</p>
但是对于已经经历过踏仙君时代的梅家兄弟，以及青春不复的薛蒙而言,他们却早已有所准备。</p>
梅含雪道：“主修攻伐和疗愈的都回去,回到生死门的另一边。主修御守的都出来,跟我去玄武结界旁。”</p>
有人问：“去做什么？”</p>
“固防。”</p>
众人看了一眼那道通天贯地的玄武结界,再看向远处滚滚奔来的灭世洪流,不禁心中发憷。</p>
有个女修战栗着问：“这……拦得住吗？”</p>
梅含雪回头一看，见此女容貌昳丽,于是眯着眼睛微笑。他这家伙当真是游戏人间把生死看透，都命悬一线了却依然有闲心逗人家：“唔,拦不拦得说不好,但是不拦肯定会死，姑娘怕不怕？”</p>
“……”</p>
梅寒雪冷着脸走过来：“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聊。”</p>
“就因为这个时候了才要聊嘛，不然做了鬼，到地府去找鬼娘子吗？”</p>
这是梅家兄弟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一齐出现——但见他二人，兄长冰冷如霜，弟弟温儒灿烂，那女修不禁吃了一惊，半天回不过神来：“你……你们是？”</p>
梅含雪笑着朝她眨了眨眼：“怎么样，是不是还是我好看一些？”</p>
女修嘴都合不拢了，只会呆呆地：“你们……”</p>
正想再将两人打量清楚，那个冷藏冰窟般的男子已经背过了身去，衣袂飘飘行至时空生死门边沿，以扩音术对众人道：</p>
“攻伐退后，御守往前。请快。”</p>
有人问：“就算我们用玄武结界暂阻了洪水，可那也是缓兵之计，总不能一直这样挡着吧？”</p>
“是啊，万一这洪流一直不退呢？”</p>
梅寒雪摇头道：“一半人来挡着洪水，一半人在后面关闭生死门。”</p>
“……”明明有成千上万的人聚集于此，却瞬间都鸦雀无声了。</p>
关闭生死门？</p>
如今几乎整个穹庐都已被撕破裂穿，放眼望去时空裂洞就如瀚海一般望不到尽头。两个时空已经完全融合交汇，怎么关？</p>
仿佛看破了众人疑虑，梅寒雪道：“万涛回浪咒。”</p>
人群中站着的青年薛蒙愣了一下，只觉得这个咒诀说不出的耳熟，正思忖着，忽听得旁边璇玑长老道：“这不是玉衡曾经创过的……反咒吗？”</p>
他这一提，碧潭庄的人也跟着反应过来了。</p>
曾经彩蝶镇天裂，李无心带着一群弟子去死生之巅讨要说法。一番误会波折后，楚晚宁冷着脸告诉众人“万涛回浪咒”的创始者正是他自己。</p>
梅寒雪道：“万涛回浪，可以逆转已经施展出来的法咒。”</p>
有人吃惊道：“这么大的也可以？”</p>
“以一人之力当然不行。”梅寒雪道，“所以要诸位勠力同心。”</p>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之后，却有不少人犹豫着退到了时空生死门后面。</p>
“我灵力不行，我抵御不了洪流。”</p>
“我也是，我最不擅长防御结界了。”</p>
谁都不是傻子，都清楚去阻止玄武结界危险，而关门容易。一时间虽有死生之巅、踏雪宫诸人、以及其他门派的一些青年自告奋勇地出来，但也有不少修士都缩着脖子往裂痕后头挤。</p>
梅寒雪盯着那些缩头乌龟，原本就不善的面色变得愈发阴沉：“都想着躲在后方稳稳当当，前面谁来挡？”</p>
很多时候便是如此，譬如两军对垒，一决死战。明知前锋沦陷后，自己也不可能独活，却还是渴望能被分至后部。</p>
正僵持着，忽听姜曦道：“我来。”</p>
孤月夜的修士见掌门行去，顾盼之后，亦有一大群人随之来到了玄武结界旁。药宗是十大门派里灵力最弱的一支，他们出去了，就好像抬手给了那些怕死王八们一个巴掌。</p>
“……我也略懂御守，能出一份力。”</p>
碧潭庄的甄琮明说完这句话，也走到了前列，沉默着抱剑站在一旁。</p>
人陆陆续续多了不少，虽然还远不够数目，但眼见着第一波大潮即将袭近，他们也无暇再等。</p>
“快些！子明，你去后方施万涛回浪咒。其他人跟我到玄武结界前准备抵御。”梅含雪说完这句话，一跃纵身起，来到了庞硕剔透的结界前，将手掌贴了上去。</p>
“阵开！”</p>
这么做的不止他一个人，很快地，一双双手掌都贴向了这道红尘间最后的壁垒，蓝色的灵流，碧色的灵流，红色的灵流……无数光芒汇向这横隔于天地的屏障。</p>
慢慢地，一个蛇身龟甲的图腾在夜幕之中缓然亮起，它尾盘于地，首仰九霄，那正是合众人之力点燃的玄武守护咒印。</p>
也就是在这时，始凰卷起的惊涛巨浪从前方涌来，气势远胜万马奔腾，黄河入海。</p>
每个人都绷到了极致，双目紧盯着那不断逼近的泥黄色的水线。</p>
“准备好，要来了——”</p>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道千尺高的浪头已吞天之势向他们劈砸下来！刹那间水花四溅！</p>
“撑住！”</p>
这洪流愤怒如饕餮凶兽，即使有玄武结界作为抵御，也还是有水流击碎灵力薄弱处，箭镞般劲厉地喷洒进来。更有不少实力较弱的修士支撑不住这股悍劲的力量，只第一波浪头，数十个人就跪了下来，口呛鲜血。</p>
姜曦回头厉声道：“再来些人！”</p>
可是看到此番情形，敢上前的就愈发少了。</p>
而这个时候薛蒙已绘完了万涛回浪咒的符文，他当空一击，数万雷霆之光在符咒后嘶嘶闪动，朝着时空生死门的八方散开。</p>
和前锋阻挡洪水一样，后方的修士也开始向万涛回浪咒注力，竭力想要闭合这个横贯了两个时空的裂痕。可这裂痕实在太大了，一时也看不到究竟边缘有没有在回缩，不少人心中其实都忐忑至极。</p>
后方进展缓慢，前头却已然捉襟见肘。</p>
又是一道大浪拍至，更多修士倒地不起，无法支撑。而玄武结界的裂痕也越来越大，水柱湍急地涌溅其中，姜曦他们的衣服很快就都湿透了。</p>
“再这样下去不行。”梅寒雪道，“支持不到生死门关闭，玄武结界就该破了。”</p>
“……”</p>
正在这时，他们忽听得身后传来纷乱的马蹄声。一转头，但见一群散修与平民自远处行来。修士御剑，平民纵马，为首的两个人，一个黑衣劲袍，眉眼极秀丽，正是叶忘昔。</p>
还有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御剑歪歪扭扭，浑身披红带绿，簪着满头眼花缭乱的金饰，却是飞花岛的岛主孙三娘。</p>
二人身后烟尘滚滚，也不知道带了多少人，或许是将避难的妇孺老幼都携上了。</p>
叶忘昔自剑上轻盈跃下，蹙眉道：“大老远就看到动静，路上过来都听说了。”</p>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到那岌岌可危的玄武结界上。然后又扫了那些明明灵力高强，却不愿往前涉险的修士们一眼。</p>
这世上有身姿羸弱的勇士，就会有体态强健的懦夫，人的躯壳和心灵并不一定是相配的。</p>
叶忘昔恨铁不成钢，咬牙道：“……空有本事，一颗心竟不如庶民！”她丢下这句话，轻功一掠，来到姜曦身边，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p>
除了她之外，一同跟来的散修也好，甚至是平民也罢，他们不管能力多微薄，都争相欲往前方赶——见此情形，饶是某些人脸皮再厚，也经不住赧然了。</p>
“我……我也去。”</p>
“算了，横竖不就是死吗？我也去！”</p>
“还有我还有我！”</p>
聚集在玄武结界前的人越来越多，原本光芒黯淡下去的龟蛇法阵又重新变得透亮生辉。</p>
第三波浪潮……第四波……</p>
人与天争，人与命斗。</p>
忽然有个姑娘脆生生地喊道：“快看！！那边是生死门的边沿吗？！”</p>
声如霹雳，众人一个激灵，纷纷向她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遥远的天穹边沿，隐隐能看到一线黑色在不断地回缩，虽然速度极缓，但确实是在收拢无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