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施千琅被当街认出,恢复了王子身份的那天,珞典和诚禹抵达了凤羽镇。
这里是苍山与清水朗山交接的地方,崇山峻岭间和缓的坝子上,蜿蜒的凤羽河缓缓流过,凤羽镇因此得名。
从这里向东北方向前行即进入施浪诏的地界,向北方走是浪穹诏的领地,朝西去不远的黑穗江边,就到了邓赕诏的西坡盐井。
小镇地处三诏交界的要道上,客商们在此歇脚,同时交换各种信息情报,完成一些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
诚禹似乎熟门熟路,带着珞典和他那名紧张的侍卫,踏着夕阳进了镇子,他们在小镇里走了一圈,寻了家清静的客栈,要了间据说最好的套房。
清静的原因是位置偏僻,也没有宽敞的院子给客商拴马和卸货,这倒反而是诚禹和珞典求之不得的。
诚禹紧随店主走在前面上了楼,边走边四下张望,把客栈的天井院落和回廊走道都看了个清楚。
进入房间后,他又将东西两侧的房间都检查了一遍,还推开窗户向外面看了看,这才放心地走回小小的前厅,对珞典点了点头。
店主见他如此仔细,略有不快,但想到两位少年出手阔绰,年纪也不大,谨慎一些也很正常,于是道:“贵客放心吧,楼上其他几间都没有人住,小店这段时间生意清淡,只有后院马棚的楼上住了几个脚夫,几位可安心。”
诚禹露出满意的表情,示意那侍卫将简单的几件行李拿进来,那侍卫看了看珞典,见他不置可否,也就按诚禹的吩咐去办了。
店家唤伙计搬来一筐木炭,询问过没什么要求了,又客套了几句,才带伙计离开。
诚禹开始蹲下点火,珞典踱步到东侧的屋门口望了望,又走到西侧那间,看到两个房间都很狭小,都只摆了一张地榻,上面是黑乎乎的毡子和羊皮垫子。
他来到火塘边,看着几条木块搭成的坐榻,犹豫着没有动。
诚禹低头拢着火,招呼道:“赶紧关上门,风太大了,火生不起来。”
珞典踏着吱嘎作响的地板走过去关了门,脱下披风抱在怀里,四顾之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随口道:“三葱,你去看看他们把马安顿好没有”。
壮实的侍卫三葱接过珞典的披风,进去房间内摆放好,才听命下楼去。
诚禹熟练地生旺了火,取了水罐吊在火塘上方的挂钩上,然后随手将自己的披风铺开垫在坐榻上,拍了拍对珞典道:“坐过来烤烤火吧。”
珞典犹豫了一下,把诚禹的披风推开,直接坐在了榻上,诚禹笑了:“珞典君去长安的时候,来回几万里路,从来没有住过这样的地方吧?”
珞典朝火塘边挪了挪,道:“你倒是真的像个跑马帮的。”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我小时候在宫里待不住,成天就想往外跑,确实也成功地跑出去了几次,跟着马帮去过不少地方,不过都没能跑太远,就被抓回去了。”
“抓回去,挨罚了吗?”
“惩罚当然免不掉,特别是有两次我父亲恰好不在宫里,更是被打得够呛……对了,你们去长安的时候,我也混进仆役队伍里,想偷偷跟着你们去的,可惜才走出去没多远就被追兵抓到了。”
珞典想起了那天,缓缓而行的队伍后面赶上来一队蒙舍诏的骁卫,越过了自己的马车直冲向前。
而前面的弯道上,在蒙舍诏的队伍中,蹿出来一个消瘦的身影,他快速向山林间逃窜,一边跑一边扭头看,脸上带着戏谑的微笑,仿佛凶悍的骁卫在与他玩着游戏。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满山奔跑的少年,连同那一日的红土和艳阳,挥之不去地刻进珞典的脑海里,甚至当他从长安归来,看到阳光下热烈的红土地时,瞬间想起笑着逃跑的那个人……
珞典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将那些画面晃开,他淡淡问道:“跑出去有那么好玩吗?”
“跑马帮辛苦是很辛苦的,不过也还算有趣,哪怕遇到了劫匪,马锅头给点钱就能过去了。有一次,我跟了一个道士,他说他在清修不食荤腥,也不准我吃,一路清汤寡水的,把我饿得,被宫里的侍卫追上了居然觉得很高兴,总算有肉吃了……”
“既然辛苦,又干嘛到处乱跑呢?”
“因为自由啊。”诚禹似乎只是随口回答,脸上却带了由衷的笑容。
珞典微微一怔,不由侧头看向诚禹,只见他的双眸在火光映照下亮闪闪的,那总是清澈明朗的脸上,淡淡划过一丝哀伤,不过也只是一闪而过,即刻就隐没在玩世不恭的笑容里了。
一阵沉默后,诚禹满是期待地问:“珞典君接下来怎么计划的,要去哪里?”
“我想去一趟西坡井。那天看了近几年食盐上缴的账目,其他盐井的产量都基本维持,西坡井却减产了近四成,我觉得有些异常,所以想去了解一下,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你打算就这么去看,然后直接询问吗?”
“有何不妥?”
诚禹听他如此认真周正地反问,愣了一刻,才道:“如果问题出在盐井的外部,你到盐井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如果是盐井内部有问题,直接去询问,他们肯定有托词应对,糊弄了你之后,再销毁证据,反而是打草惊蛇了。”
珞典显然没有想那么多,略显茫然地又问:“那要怎么做呢?”
“既然你是想查出漏洞,当然最好就是从漏洞的那一端入手。”
珞典不解:“漏洞的那端?那会在哪里?”
诚禹眨了眨眼,嘴角牵动,露出一个狡捷的笑:“珞典君就瞧我的吧,试试能不能让漏洞自己暴露出来。”
烤着火细细商量了一阵后,他们出了客栈。
三葱紧跟上来,一手还握住腰间的刀柄。诚禹顿住脚步,小声对珞典道:“你的这位护卫太扎眼了,他跟着我们会暴露身份的。”
珞典转头看了眼三葱,见他双眼圆瞪,满脸杀气腾腾,的确非常醒目,于是对他摆了摆手吩咐道:“你就在客栈里吧,不用跟着了。”
三葱立刻摇头:“那不行,属下必须寸步不离。”
诚禹劝道:“你家主人的安全我来负责,一定万无一失陪他出去,陪他回来,真的,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