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关于胡宗宪侵盗军饷的传闻由来已久，早在嘉靖三十六年的时候，就有科道言官上疏弹劾过，不过奏疏要么被嘉靖皇帝留中，要么就是下诏核查后上报并无发现。</p>
虽然如此，但朝野中关于胡宗宪伙同江南官员侵盗军饷的传言却从未中断，只是苦无实证。</p>
张居正说完话就看向魏广德，在这屋里，和胡宗宪打过交道的就属魏广德了，当初他去监斩王直时，就和胡宗宪有过接触。</p>
魏广德当然注意到张居正的目光，也看到了裕王、殷士谵等人投过来的眼神，不过他却是苦笑道：“我若是在胡宗宪位置上，要侵盗军饷，比如把账本做的严丝合缝，不给人丝毫查实的把柄。”</p>
“你的意思是，胡宗宪没有侵盗军饷？”</p>
殷士谵皱眉问道。</p>
“这天下，哪个官员不沾点便宜，何况还是在那个位置上。”</p>
魏广德笑着摇头道：“我的意思是，胡宗宪不离职，根本就查不出来，除非有兵头告发，否则不管你怎么查，都不会有结果的。”</p>
“嗯，我明白了。”</p>
这时候，张居正点点头说道。</p>
他大概明了魏广德话里的意思，胡宗宪手里的收到多少银子，肯定不会有错漏，但是发出去多少银子就不是账本上所载的数字。</p>
不管是虚报战功还是吃空饷，必然有领兵将官领银子的签押，有了这些东西，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自然是查不出什么漏洞。</p>
只不过，这些按规矩出去的银子，可未必被那些将官领出总督府，而且就算领出来，不也要送些回去吗？</p>
不过这些，就不好宣之于口，毕竟天下官员吃这口的可不在少数。</p>
吃不到的，不过是没管到这件事儿而已，所以才从中分不到一杯羹。</p>
只要胡宗宪在总督位置上，那些将领就不敢反水告发，否则自己的前程完蛋，告不翻还会被冠以诽谤上官的名头，治罪怕都是轻的，家破人亡都可能。</p>
毕竟，胡宗宪的后台不是旁人，而是当朝首辅严嵩。</p>
他们在裕王府里讨论着，而兵部尚书杨博在永寿宫里被嘉靖皇帝一通数落后戚戚然走出西苑，上了自己的轿子，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逃过一劫的侥幸表情。</p>
对于福建乱局，之前兵部有过定计，那就是胡宗宪如果能够成功剿灭张琏反贼自然最好，若是剿贼不利，兵部也准备了预备方案，那就是换人。</p>
而换的不是旁人，就是南京兵部尚书江东。</p>
江东曾经在京城兵部担任侍郎多年，又曾经临危受命接任宣大总督，是朝中少有的几位有军事指挥经历的官员。</p>
按照兵部预想，一旦胡宗宪剿贼失利，就立即奏请以江东为督师专职剿贼，而胡宗宪则司职剿倭。</p>
从胡宗宪处分出部分人马及左近新调入兵马归于江东名下，由其带领剿灭张琏。</p>
只是在今日永寿宫里，杨博明显感觉到嘉靖皇帝对江东的不满，处置失当。</p>
一件小事儿，居然可以酿出兵变这样的大事儿，可见能力低下。</p>
虽然今日在宫中，嘉靖皇帝并未有要罢免江东的意思，可入仕多年的他清楚，现在不想不代表以后不想，真要到举荐的时候，说不好今日的恶感就会直接导致嘉靖皇帝否掉这个奏请。</p>
还有六科和十三道御史这关，怕也不好过，弄不好直接被弹劾下台也说不定。</p>
杨博的猜测还真不错，熟知官场尿性的他，不到两天就得到消息，南京科道官杨铨刘行素等以池河新营兵变事弹劾江东治兵无方，举措乖张昬庸，请罢之的奏疏。</p>
同时还提出池河新营把总余忠等六人革职，首恶送南京法司讯治并追逮其遗漏者，行内外守备之责，申明法纪，池河新营既有旧例不必议革等提议。</p>
对于南京科道提出罢免兵部尚书江东的提议，内阁自然不敢擅专，而对于其他的奏请则一律表达同意。</p>
振武营之后，不少军营闻风而动，都是跃跃欲试，概因当初处置失当，让有心人起了有样学样的心思。</p>
南京科道请求严查严办，申明法纪，倒也不能说有错。</p>
只不过在江东是否罢职的问题，内阁吃不准，直接由严嵩和徐阶一起把奏疏送入西苑，随同一起送入宫中的还有六科都给事中梁梦龙，十三道御史陈道基等弹劾南京兵部尚书江东、南京刑部右侍郎何迁、总督漕运右副都御史胡植、巡抚山西右副都御史孟淮、巡抚湖广右佥都御史刘仑、巡抚甘肃都御史胡汝霖、尚宝司卿白启常俱不职，宜罢户部左侍郎傅颐，兵部右侍郎葛缙，翰林院侍读张春俱任职不称，宜议处。</p>
这次，借着池河新营兵变事件，北京的科道言官算是火力全开，仅仅两日就收集近百份弹劾奏疏，对南京六部和地方官员展开弹劾，规模空前。</p>
这也是严嵩和徐阶都有些扛不住压力的原因，如果但是南京科道弹劾也还罢了，现在京城科道也加入进来，还有把事态扩大的意思，闹不好就是一场朝野风暴。</p>
这次的事件，之前居然没有显山露水，倒也是奇怪，也更让严嵩、徐阶感到担忧。</p>
从这次科道发起的弹劾风暴看，显然酝酿已久，甚至或许是在周延病重期间就已经开始暗中谋划，只是不知道是言官们自发而为还是有人暗中串联。</p>
而嘉靖皇帝在永寿宫御座之上，看着面前御书案上堆满的弹劾奏疏也是觉得头大。</p>
和严嵩、徐阶一样，他也是到今日才知道科道言官居然已经积压了这么多的愤怒，之前不管是东厂还是锦衣卫，都没有发现言官们的异常。</p>
虽然是一帮七品官发起的弹劾，可位卑言不轻，而且他们的言论往往会影响到士林，形成一种天下大势的压迫。</p>
前两天在杨博面前他才发了一通脾气，因为南京，仅仅是南京，连续两年就闹出两场兵变，这可是在大明腹心。</p>
思虑良久，若只是几份十几份弹劾也就罢了，这次可不同，近百份，几乎京城的御史言官都参与进来了，这由不得他不想想如何安抚。</p>
“照准。”</p>
深思后，嘉靖皇帝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嘴里轻轻吐出两字。</p>
嘉靖皇帝没来由的，再次感觉到一丝恐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