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看见,能听见,却不能触碰到,何等可悲!”
“此话怎讲?”
“执笔大人难道不会渴望肌肤之亲?”
“为何可悲?”
藤蔓再次从桌上四散而去,将木椅层层包裹,直到人形再现。
“我在此树中百余年,期间与此树根辗转数地,最后落在此处生根成长。但万万没有想到,我苏醒后却如无实际形体。地狱中大部分的鬼怪,触碰不到,甚至有些连我开出的花都看不到。我为此找过牛头马面,也找过死神。您知道怎么样吗?连死神的镰刀都勾不住我。我在这地狱中存在,却又像是不存在一般。实与虚,存在与空无,这就是我现在的模样,大人。”
“也许你不属于这个维度呢?”
“您说的对,我并不觉得自己属于这里,但目前也无法离开。”
“为何无法离开?”
“我的根系与这古树紧密相连,若是离开此树,我不久之后将会彻底消散。”
“彻底消散?是指枯萎?还是指魂飞魄散?”
“您说的这二者都有可能,也都不是我想要的。”
“如此看来,暂时好像没什么办法了。”
“今日与大人聊这些,也就是想要谋个方法出来。让我既能在一个舒适的维度里带着,至少能触碰到他人,能产生一些交集,但又不至于离开我的根系。”
“你说过,不是所有的鬼都看不见你对吧?但是大家都碰不到你?”
“能看到,像您也许还能闻见花香,但是这地狱中没有任何一位鬼怪神明能够触碰到我。他们视我如人间重墙,也许华美,但毫不值一提啊。”
“如果你的根系还是与古树同享,也就是意味着你有一部分维度还是在地狱中的。”
“非也。此树乃跨越维度的存在,无论在何时何处,都有实体,有形象。不是我有地狱的维度,而是这古树包容着我。”
我的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不仅如此,太阳穴还因为集中思考开始隐隐作痛起来。我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徐徐饮下半杯。
“要么适应,要么突破,二者选其一。”
“执笔大人,这话怎么说?”
“要么适应无法触碰的生活,在地狱中继续与古树共享养分生活下去,也许有一天你的意识能够进化出适应此维度的触觉来。
要么彻底成长出去,长出地狱,长出这片维度,一直生长到适合你的地方。如你愿意荆棘,那就荆棘遍野。若你愿意花开,那就绽丽四方。
两种选择,都不能带来一个保证的结果,但至少你可以试试。或者说,第一种,你已经在尝试了。”
“第二种听起来很可怕,万一我为了自身的成长,抽取走了所有古树的养分,最后也没有找到我想要的维度,那可怎么办?”
“若智慧之树是跨维度的存在,那么它应该也不是靠着有限的滋养而存活的。第二种的确风险很大,我在此只是给出我的一些见解。具体要如何定夺,夭秸你自己考虑吧。”
“就没有别的方法了?”
“执笔我学识有限,尽力了。”
夭秸看起来有些沮丧,她收起了墙壁上的植物根须,事务所中的蔷薇香气也退散了一些。
“看来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四周的花朵陆续开败了下去,没有新的花骨朵生长出来。木椅上的人形藤蔓化开,在地上蠕动着。
“我并不沮丧,执笔大人。这些方法选择,我自己也早已想过,大概也只是想要听听您的意见。如今能听到地府官员也没有更好的方法,看来当下也就不得不如此了。”
“你会选哪一种呢?”
“生在此处,我不甘。生长出去,我没有勇气。大人,为何如此困难?”
“难得也许不仅是处境,还有心境吧。”
荆棘刺收去,藤蔓从墙缝地板缝中向外抽走,夭秸在临走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再议,再议好了。”
最后一根藤条从门缝下离开,地板上残留的花瓣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像雾那样淡薄入无形中。事务所恢复如初,我用手去触摸桌面,我用手去触摸空气。我脱去衣服躺在了地板上,看着高悬的屋顶,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