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200.泰拉（完）</p>
科尔·法伦是第一个察觉到祂的死亡的人。</p>
这件事发生的极为突然，但他没有惊讶。黑暗诸神的声音紧随其后，奔涌而来。仿佛大海的波涛，连绵不绝地划过他的耳边，一浪高过一浪。</p>
祂们似乎很急切，比从前都要急切。一个命令后面往往跟着更多命令，有些甚至前后相反，逻辑异常。另一些则根本让人摸不着头脑，比如这个，诸神中的一位要求他再次召唤出洛珈·奥瑞利安。</p>
科尔·法伦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意义，荷鲁斯已死，祂是那么的强大，但祂仍然无法逃脱复仇的利刃。所以，现在再去掀起更多的死亡，再去开启另一场召唤仪式，又有什么用？</p>
难道洛珈·奥瑞利安可以改变这一切？</p>
不，还是算了吧，没有必要再去这样称呼那个东西了。</p>
科尔·法伦笑了。</p>
事到如今，他终于愿意对自己诚实。那根本就不是洛珈，至少不是他认识的那個洛珈。</p>
从腰带上，他拔出了艾瑞巴斯赠与的一把仪式匕首，苍白的脸不知为何一片汗淋淋。在他周围，怀言者的精锐正在和极限战士与战争猎犬交战。</p>
他们的落败已经成了必然之事，罗伯特·基里曼和安格朗都正在阵中搏杀。哪怕是再让黑暗诸神凭空捏造出几百个受祝之子过来，恐怕也只能将败势短暂地延缓片刻。</p>
他松开手，把仪式匕首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转过了身，并通过灵能之音发出了撤退的命令。很少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受祝之子们更是完全充耳不闻。</p>
他们身体中涌动着的力量已经遮蔽了一切，这些狂热的半人半魔早已沉溺于屠杀之中。每一滴鲜血都让他们痛快不已，每一次死亡都为他们取得了更多赐福</p>
赐福？</p>
安格尔·泰没有看他。他仍然凝视着科尔·法伦，甚至伸出手放在了他的脖颈上，感受着他生命的流逝。</p>
安格尔·泰慢慢地蹲下身，与他对视。半分钟后，他得出一个结论。</p>
恶魔们嘈杂的尖叫声也随后传来，无生者的浪潮终于开始退潮了，它们跑回了亚空间，唯恐落后。只余叛徒们还在艰难地负隅顽抗.</p>
一句又一句的战吼传入他的耳中，让他脸上的微笑开始一点点地越变越大。</p>
他语气笃定地开口：“你想死。”</p>
巴图萨语气激烈地说道，他正在一旁焦躁不安地踱步着，整个人似乎都要被点燃了。他的剑在手中不断地颤抖。</p>
他咳嗽两声，低声回答：“你疯了，是不是，巴图萨？”</p>
只是听见这句咒骂，科尔·法伦便再次涌起一阵笑意。</p>
科尔·法伦停下脚步。</p>
要知道，科尔·法伦从未真正意义上地完成过阿斯塔特改造，他是一个残次品，而现在，年龄与赐福消失叠加在一起带来的苦果在他的身体上彻底显现。</p>
这不合常理，分解力场足以毁灭任何从伤口处溅出的鲜血，动力剑就是这样一种优雅的武器但问题不止于此，还有他的盔甲。那种铁灰色实在是太眼熟了，以至于科尔·法伦甚至有点想要发笑。</p>
安格尔·泰点点头，似乎已经从他的沉默中明白了什么。他再次举起右手，巴图萨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满是威胁与不情愿的低吼，然而，在奥瑞利安之子那眉间闪耀的金光中，他还是放下了剑。</p>
败局已定。科尔·法伦如释重负地想。</p>
那张脸已经被仇恨彻底扭曲，每一块肌肉都在微微地颤抖，双眼猩红。</p>
安格尔·泰慢慢地站起身来，他仰起头，看了眼卢佩卡尔王庭上方那些正在散去的黑暗。</p>
祂们的眼界绝非凡人可以比拟，祂们的赠与则和祂们的性情一样残忍。那些在黑暗中窥见的幻象，那些如流水般涌入他身体的力量，其实都早已预先支付了代价。</p>
“你似乎对自己的死亡安之若素。”安格尔·泰慢慢地走来，他的脸上满是平静。</p>
然后，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显得有些大逆不道，甚至非常可笑的感叹。</p>
“圣象破坏者？”他问。</p>
科尔·法伦咳出一阵血沫，他的半边脸已经陷入了血肉之泥中，气若游丝，然而，他却死死地看着安格尔·泰。</p>
赐福？哈。赐福。</p>
安格尔·泰站在他面前，提着一把血迹斑斑的动力剑。</p>
“杀了我”他艰难地说。“难道我不值得被你们当做叛徒杀死吗？”</p>
比起巴图萨·纳瑞克的暴戾与疯狂，这份平静反倒让科尔·法伦感到了一阵隐隐的不安。于是，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p>
科尔·法伦止住脚步。</p>
科尔·法伦深深地、深深地呼出一口冰冷的空气，感到知觉正在快速流逝。</p>
祂们选中了洛珈这个演员，于是祂们精挑细选，在银河中选出了科尔奇斯，又从科尔奇斯上选出了科尔·法伦。</p>
科尔·法伦的胸口被一把剑即刻洞穿，他微微回头，看见巴图萨·纳瑞克。怀言者的‘叛徒’之一。</p>
巴图萨·纳瑞克没有给他半点怜悯，他没有旋转手腕加快他的死亡，而是撑起剑，将科尔·法伦慢慢地挑了起来，好让他能在重力的束缚下品尝到更多的痛苦。</p>
“你这狗杂种！”巴图萨咆哮起来。</p>
“你既不能完全沉沦进黑暗，也不能像我们一样选择奔赴光明。早在你进入军团时，我就认为伱的存在会败坏我们的纪律。现在看来，我的预感似乎没有错。”</p>
科尔·法伦却在这个时候抬起手，抓住了他的右腿。</p>
“死亡对你来说是一种解脱，是吗？”奥瑞利安的忠嗣忽然笑了起来。“我明白了，你真是个可悲的怪物，科尔·法伦。”</p>
科尔·法伦狼狈地摔落在地，毫无反抗之力。</p>
“他当然该死！”</p>
他再次叹息——赐福？</p>
科尔奇斯的过往在此刻一一划过眼前，年少求学，工于心计，野心膨胀</p>
黑暗之四一早就清楚他是怎样的人，祂们给他力量，给他启示，给他权柄，几乎是有求必应。但是，这些东西不过都只是为了让他参加这幕戏剧罢了。</p>
诸神恼怒于他的软弱，以及他扔下仪式匕首与撤退的决策，祂们的赐福正在快速远去。</p>
“是啊。”安格尔·泰点点头，然后挥下右手。</p>
不过短短数秒，他的脸孔便开始迅速衰老，甚至变得像是一具木乃伊。</p>
终于啊，终于。他叹息。</p>
“杀了我。”</p>
他眼带渴望地说，整个人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依靠着安格尔·泰勉强地半跪了起来。他像是个破风箱那样发出了剧烈的喘息声，并回头看向了巴图萨·纳瑞克。</p>
“杀了我。”他再次要求。</p>
巴图萨·纳瑞克眼角颤抖地举剑。</p>
安格尔·泰再次摇了摇头。</p>
他抬腿，走向另一个方向。科尔·法伦不愿动手，狼狈地被他带着滚动。安格尔·泰走了十几步便停下了，他弯下腰，从血泊中捡起了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p>
它看上去大概是用石头打磨而成的，刃面黯淡无光，根本看不出任何神奇之处。</p>
科尔·法伦咳嗽着跌落在地。</p>
安格尔·泰转过身，凝视他。</p>
“就这样死去太便宜你了，你明白吗？”他慢慢地说。“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但是，艾瑞巴斯曾经用一把类似的匕首刺入过我的额头。”</p>
他用左手点点眉间。</p>
科尔·法伦慢慢地仰起头，满目绝望地看着他。</p>
“是的，我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安格尔·泰说。</p>
他握紧匕首，然后用学来的诺斯特拉莫语嘶嘶作响地念出了一个单词。</p>
“复仇。”</p>
他扔出匕首。</p>
它薄如蝉翼的尖端瞬间刺入了科尔·法伦的额头，巨大的力量带着他后仰而去，将他牢牢地钉死在了地面。一个漩涡出现在他脑后，将巨量的鲜血统统吞入。</p>
一个虚幻的影子从这具腐朽的肉体上隐约显现，尖叫不已，满面的绝望，它就这样消失在了漩涡之中。</p>
“你做了什么？”巴图萨·纳瑞克问。</p>
“我让他活在了永恒的噩梦里。”奥瑞利安之子说。</p>
大仇得报，但他没有半点快意，那双眼中满是悲伤，他们就此离开。他们不知道的是，还有另一个东西和这个漩涡一起离开了泰拉。</p>
——</p>
黑暗在消逝。</p>
马卡多握紧权杖，四处凝望，然后得出这个结论。</p>
他的肉体正在意志的影响下重攀巅峰，当他下定决心要不顾一切的运用自己的力量，灵能便给予了慷慨的回报。</p>
不知为何，掌印者甚至觉得它们隐有抱怨——你为何不早点这样做？你为何要一直克制自己？</p>
他懒得回答，也懒得管自己到底年轻了多少。</p>
对于永生者来说，年龄从来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但他的确喜欢老人的相貌，这可以为他的工作带来很多隐藏的便利。而如果，他的面貌要在灵能的影响下回到年轻的时候.</p>
掌印者的太阳穴两端开始突突跳动了，他真的不确定自己年轻时的面貌是否能在之后的一万年中震住那些可能源源不绝的蠢人。</p>
+你在担心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p>
马卡多冷冷地回头看了眼那个正在用灵能向他送来话语的人，握着权杖走下了他亲手制造出的一片堆叠尸山。一名禁军走了过来，那是拉，拉·恩底弥翁，马卡多一眼就认了出来。</p>
“主君说”拉拄着一把长矛，慢慢地开口。“他希望您过去和他面谈。”</p>
“他为什么不过来？”马卡多问。</p>
拉仰起头，似乎有在叹气：“我请您三思，大人。”</p>
“不，我现在不过去。”掌印者如此说道。然后，他忽然移开视线，看向了另一个方向。</p>
他的双手在此刻青筋暴起，莹莹蓝光从骨骼深处迸发而出，让那权杖的光辉暴涨了一次。</p>
拉皱起眉，提起了警惕——难道还有恶魔胆敢在此刻造次？这不应该，它们早就能逃多远逃多远了</p>
发生了什么？</p>
他扭头，朝着马卡多看的地方投去了视线，然后，他的疑问便瞬间得到了解答。</p>
伴随着万事万物声音的消逝，一阵远超此前黑暗层级的极暗笼罩了拉的视线。它把一切都吞噬了，拉甚至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消解如果不是那极暗停下了脚步，恐怕拉已经在这个瞬间彻底死去。</p>
可是，饶是如此，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保民官难以忍受地弯下腰，感到内脏正在被某种冰冷的火焰灼烧。</p>
然后，是他内心的仇恨——那些曾经被人安抚下来的剧烈恨意此刻再次咆哮了起来。</p>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是谁站在他面前。</p>
保民官深深地低下头，以表尊敬。</p>
“你还好吗？”马卡多嘶哑地开口。</p>
极暗涌动，一阵微风传来，将一种有别于任何语言的低语声传到了他和拉的耳中。</p>
“称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差。”祂说。“我大概还能继续存在一点时间，这已经足够我做完所有事情了。”</p>
马卡多沉默片刻，瘦弱的身体中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咆哮。他的声音在这一刻甚至洪亮到让拉都感到耳膜生疼。</p>
“你还要做什么？！”马卡多厉声问道。“天杀的，卡里尔·洛哈尔斯！为何你就是不能坐下来迎接片刻的安宁？”</p>
极暗没有回答，另一阵微风徐徐吹来，带来一阵笑意。</p>
“因为还有更多人没有迎来属于他们的安宁。”</p>
掌印者沉默了，数秒后，他抬起手中权杖，如有千钧重，它猛地落地，激起巨响，灵能之光呼啸着爆发。当拉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已经来到了一个黑暗且巨大的洞窟之中。</p>
他此前从未来过这里，但他并不觉得惊讶。所有的疑问都在看见那面王座后迎刃而解，更何况，这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人存在。</p>
很多人都在这里，有阿斯塔特，有凡人，也有基因原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拉甚至还在黑暗中看见了一些不该存在的虚幻金光人影。</p>
当然了，帝皇也在这里。</p>
万籁俱寂，无人开口。掌印者马卡多举着他的权杖，将它高高举起。权杖顶端的天鹰印记熊熊燃烧，照亮了黑暗中的每个角落。</p>
人们彼此面面相觑，拉也是其中一员。他认出了很多人，比如诸位基因原体，以及他的元帅，康斯坦丁·瓦尔多</p>
禁军元帅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区别，但是，不知为何，拉总觉得他已经截然不同。</p>
时间缓慢地流逝，人们没有开口，只是等待。又过一会儿，在火焰的光辉之中，一个披着白色亚麻长袍的男人现出了身形。</p>
他的胸膛上满是鲜血，令人触目心惊的空洞在长袍之下毫无保留地显露。他戴着桂冠，面色苍白，表情却很平静。</p>
他慢慢地走到了那张王座上，然后坐下。</p>
在这一刻，有某种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滚滚而来，如雷鸣，似咆哮。</p>
拉紧盯那张王座。</p>
它的表面很粗糙，像是未经打磨的圆石，也没有任何雕刻。实际上，说它是王座都算得上是在抬举它，若不是它注定要承载帝皇，它不过只是一把巨大的石头椅子而已。</p>
帝皇仰起头，看向人群。他的目光没有落于任何一处，可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凝视。那种目光温暖且有力，如冬日的暖阳，或深夜的篝火。</p>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开口了，全然不顾胸前还在流血。</p>
“我们胜利了。”他说。</p>
人群没有回应，有人正在哭泣，拉没有去看到底是谁，只是默念自己的誓言，试图制止泪腺。</p>
“但这不代表我们就将迈入光明之中。”人类之主坚定地继续。“人类的未来明亮了一些，仰仗无数牺牲，无数流血，我们得以从这场灾难中幸存。”</p>
“然而，黑暗不会就这么简单地放过我们。祂们势必会再次袭来，祂们就是这样的东西，永远饥肠辘辘地在黑暗中等待。实际上”</p>
他顿了顿，方才继续开口。</p>
“.祂们已经在这么做了。”</p>
马卡多上前一步，兜帽下的那张脸似乎已经变回了一个中年人的形象。他的手臂也不再枯瘦，他再次高高举起权杖。</p>
掌印者威严地开口：“祂们掀起了一场波及整个银河的灾难，诸位英勇的忠诚者。我们不知道它到底起源于何时，我们甚至无法知晓它将于何日结束。”</p>
他眼中灵能光辉一闪即逝，一张黯淡的星图就这样被投射在了空气之中。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能知道应该如何阅读星图，而且，就算是那些不知道的人，也能从那一片又一片的黑暗中看出些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