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尽。</p>
大侍女高声道：“时辰已到。”</p>
屏风另一侧的京官们终于提起精神，纷纷坐正。</p>
花厅中由静谧再度变得热闹起来。</p>
李令玉潜意识当祝星是胡乱应付，已经急不可耐地要让她丢丑。且有她在前，更能衬托出自己才华出众。</p>
是以李令玉慢慢站起，对着祝星高声道：“星姑娘，你今日来得最迟，我还不曾罚你。便由你打头阵，交出诗作，如何？”</p>
祝清若忙凑过去试图阻止李令玉，未果。</p>
她如今想不想报复祝星已经不重要，李令玉铁了心要让祝星丢人，也不曾想过祝清若会不会被牵连。</p>
京官们纷纷交换信息，俱不曾听说过哪位贵女名讳含“星”字的。</p>
虽说李令玉是商量的口吻，但大侍女已经从屏风另一侧过来，去收祝星的笺纸。</p>
花椒眉眼冷厉，欲阻拦。</p>
然而祝星抬抬手，由着大侍女将笺纸拿去。</p>
祝清若几乎要跌坐在地上，极想找个地缝钻下去。然而她恍惚抬眼，就见祝星更离谱，已经将幂篱戴好，做出随时离开的准备。</p>
贵女们失态，一个个娇声笑起，连拿着祝星大作的大侍女也忍不住掩唇轻笑。</p>
屏风另一侧的京官们不明所以，尚不知发生了什么。</p>
大侍女捧着折好的纸笺走到屏风中央，面向诸大人时笑容已然收起，还有些紧张。她扬了扬手中纸笺，先介绍道：“这是京中六品祝侍御史家养女祝星所作。”</p>
祝清若听到“养女”二字时心头一沉，骇然看向祝星。</p>
奈何隔着重重白纱，她什么也看不到，只见祝星依旧坐在椅上。</p>
官员们或多或少露出轻鄙之色，原来是六品小官的女儿，还是个养女，怨不得他们什么名头也没听过。不少人赞李令玉与人交友不拘门第，听得李令玉更是喜滋滋的。</p>
祝清若更觉心寒，原来自己的身份在达官显贵们的心中始终排不上号，无论她怎么努力。</p>
大侍女缓缓将纸笺打开，正欲诵读，待看清纸上所写后神情呆愣，似在憋笑，怎么也诵不出口。</p>
“怎么不读了？”李令玉有些着急，催促道。</p>
官员们本对一个六品小官之女的诗作并不感兴趣，然而见大侍女这副古怪样子，一个个胃口被调起来，跟着催促起来。</p>
“写的什么？”</p>
大侍女深吸口气，压抑着颤抖的嗓音读：“无聊生辰宴，人人笑满面。寿星不过生，她想打我脸。”</p>
花厅中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巨大的笑声，有男有女。</p>
“这是什么诗！真是笑煞人也。”</p>
“我空活五十余载，从未听过这样的诗作，今日真是开了眼了！”</p>
“是养女……作出这样的诗也不奇怪。”</p>
“可见祝家是个什么样的家。”</p>
……</p>
祝星在嘲笑声中依旧淡定坐在椅子上，宛如局外人。</p>
官员们或抚掌大笑，或拍股而笑，都没了为官风度，笑得牙不见眼。唯独卫太傅稍微收敛些，不过也是连连摇头，眼中笑意盎然。</p>
贵女们指着祝星笑得花枝乱颤，不住地捂着肚子，直不起腰。</p>
祝清若直接滑坐在地上，偶尔有人笑话之余同情地看她一眼。被家中这么个养女拖累，实在是家门不幸。</p>
李令玉目的达成，眼泪都笑出来了，回过味儿后对祝星道：“星姑娘，你这最后两句为了押韵也是煞费苦心。”实际上是暗中表示祝星后两句纯属杜撰，为了押韵为之。</p>
反正祝星如今已经烂到极致，也翻不出什么水花。</p>
所有人脸上笑容顿住。</p>
就听她继续道：“自我今日从祝府出来，你指使下人，联合其他贵女频频对我刁难。上马车时车夫看不起我，下马车时马凳被冯大姑娘冯妙妙抢去。无你授意，李府下人竟敢如此猖狂，看来也是李府管教不力。你为何频频针对于我？因为我是养女身份低微？还是听了祝府亲女儿的话为她打抱不平？你且先问祝清若，究竟谁是养女，谁是亲女。”</p>
终于还是来了！</p>
祝清若被贵女们齐齐盯着，艰难开口：“星姑娘，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能……”颠倒黑白四个字还未说出。</p>
“非要我在此将家事摊开了说个一清二楚？”祝星直接打断她的矫揉造作。</p>
祝清若再不敢多言，生怕祝星真发疯，将十余年前之事悉数道出，到时整个祝家都会背上“麻木不仁”、“有悖道德”的骂名。毕竟当年明知原身身份却义无反顾地将她扔在幽州的是祝家。</p>
她闭嘴疯狂想办法，却发现进退维谷，前后左右都是死路。</p>
众人也回过味儿来，察觉话题渐渐向不对劲的方向发展。</p>
贵女们看祝清若缄默不语，有些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俱愕然。</p>
李令玉亦是面色难看，不知是被祝星数落，还是因为祝清若身世被点出，又或是好好的生辰成了这副模样。</p>
“我已言明我不会作诗不会画画，你却非要我参加你的书画会，不参加，便是不体恤百姓。你体恤百姓，很好。但你以体恤百姓为剑，逼我不得不就范，我不知你爱民之心有几分真。”祝星口齿清晰，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掷地有声。</p>
京官们都不是傻子，几乎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再一想到眼前的书画会，均有些膈应。</p>
明明是闺阁之争，却要扣上如此大的帽子，甚至要以此来博民心，博美名，这李姑娘真是好心机。</p>
李令玉没想到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撕破脸皮，慌乱之下根本不知如何应对。</p>
李中书令脸已黑成锅底，恨不得让小厮进来将祝星拖出去。奈何屏风后是一众贵女，他也担不起唐突如此多贵女的责任，只好瞪大侍女一眼，期她去找些力壮的婆子来制止祝星。</p>
大侍女知事情不妙，转身匆匆离去。因着心中藏事，手上写着祝星诗作的纸笺落在地上也没发觉。</p>
祝星仍道：“你办书画会，我也无权置喙。但你自己投机取巧，罔顾公平，便是你逼我参加的正直态度么？”</p>
“你胡说什么！”李令玉慌乱极了，“星姑娘吃酒吃多了，在这里胡言乱语，你们快扶她去休息。”</p>
大侍女带着一群婆子从身后厢房出来，欲拿祝星。</p>
贵女们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事情闹到这一步，本以为只是对一个普通养女小惩大戒，却连累着李令玉和李府名声都坏了。</p>
官员们都是人精，神色各异地或饮茶或看穹顶来装作对此事漠不关心，其实一个个都竖起耳朵。</p>
这李姑娘，仗势欺人，投机取巧！</p>
“你可敢将你桌上茶盏拿起？”祝星不紧不慢地问。</p>
李令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被最讨厌之人看到，还被当众揭穿，难堪极了。</p>
她自然不敢拿起茶盏，不然字条就暴露出来。</p>
她的不予理会让贵女们神情复杂起来。原先她们想借此机会出人头地，没想到李令玉竟在背后暗动手脚，真是让她们这些专心创作公平竞争之人一阵恶心。</p>
“把她给我带走！”李令玉指着祝星咬牙切齿，深知自己丢尽了人，恨她入骨。</p>
壮硕的婆子上前捉人，贵女们惊得一阵娇呼，生怕伤着自己。</p>
“这共有一万两银票，算是我体恤百姓所赠。”银票用砚台压好，祝星从容站起，压根没将婆子放在眼中。</p>
花椒上前一步，挡在祝星前面。</p>
婆子伸手要抓祝星，便被花椒轻松提起，一抛抛在一种贵女面前，唉声叹气地半天起不来。</p>
虽不曾伤到贵女们分毫，但也将人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不断。</p>
“好好看一看我的诗作，未必我不是头筹。”祝星背过身去，白纱飘飘。</p>
众人惊慌之余又觉得有些滑稽，这位星姑娘也忒自信，她那五言绝句还拔得头筹，真让人笑掉大牙。</p>
“我不胜酒力，方才所言皆是醉话，大家当耳旁风就是，这边先告退了。”祝星说着径直出了花厅，京官们只见一抹白影出了门去。</p>
祝清若咬咬牙跟着跑了出去。</p>
祝星已经将人得罪完了，她继续留在这，难保李令玉不会将气都撒在她身上。且她要尽快回到祝府，告诉祝家人祝星已经将李中书令完全得罪！</p>
都是醉话？</p>
无论贵女还是京官都面面厮觑，闹了这么大一通说是喝醉了，倒也给了李家台阶下。只是所谓醉话是真是假众人心中已有定论。</p>
李中书令几乎被祝星给气死，还要出面打圆场：“既是醉话，就当不得真。小儿玩笑，大家一笑了之，这书画会还是继续吧。”他嘴上说着一笑了之，实际上已在心中疯狂盘算起报复祝星和整个祝家之事。</p>
六品小官之女竟敢让整个李家难堪，该死！</p>
其余京官们跟着笑道：“正是，正是。”</p>
人人各怀心思，心中所想与口上所说可不一致。</p>
李令玉的名声，李家的名声，终究是坏了。</p>
说是醉话，仗势欺人，投机取巧，哪样是假的？</p>
卫太傅看了一场闹剧，哭笑不得，想到那闹事贵女最后的狂妄之言，他下意识垂眸扫了眼地上落下的纸笺，目光一滞。</p>
紧接着众人就看到朝堂中一品大员卫太傅失态地蹲下身子，一把捡起落在地上的纸笺，满面震惊地看着其上文字。</p>
人人摸不清头脑，难道这打油诗还真有什么过人之处不成？</p>
有人迟疑地唤了两声卫太傅：“大人，大人。”</p>
卫太傅擦了擦眼睛，回神：“不必再比，此次头筹，是这位星姑娘的。”</p>
不止是京官，贵女们也傻眼。</p>
今日之事实在一波三折，怎么卫太傅突然择出头筹，还是方才祝星胡乱所作，那样的打油诗如何能服众？</p>
李中书令第一个不服，僵着笑道：“大人是在开玩笑吧……那样的诗，怎生当得起头筹？传出去岂不笑掉大牙。”</p>
卫太傅摇摇头站起，转身面向数十京官，一抖手上纸笺，振声道：“不是诗，是字。”</p>
众京官眯起眼来看字，待看清后一个个比卫太傅还激动，不顾礼仪身份凑上前来探头要细细观摩。</p>
竟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全新字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