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广德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裕王哪里还想不到话里的意思。</p>
不过有了这次外出之行，裕王似乎也想开了，性格豁达了许多。</p>
人，终归是有生老病死的一日。</p>
这，或许也是嘉靖皇帝让他去祭祀的原因。</p>
相比他的两个哥哥，他已经是很幸运了。</p>
盯了魏广德许久，裕王终于露出一副很勉强的笑容，说道：“孤知道了。”</p>
“对了，还有个事儿，之前陈以勤推举南京礼部尚书王廷出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一事，陛下已经批红，明日就会下发到内阁。”</p>
裕王似乎才想起来，开口就把事儿说了出来。</p>
魏广德点点头，对一旁的李芳拱拱手说道：“这些日子还要有劳李公公，各方的消息都要及时收集。”</p>
“不敢当辛苦。”</p>
李芳急忙回礼，嘴上连连说道。</p>
随后几日，也许是因为遭遇申敕的缘故，胡应嘉等人及其党羽倒是暂时熄了继续弹劾高拱的动作，而是不断出入烟花酒肆和京官们畅饮，刷存在感。</p>
这些消息，李芳都会每日派人送来条子，告知于他。</p>
那日离开前，裕王就吩咐李芳，之后每日收集到的消息，务必每日分三次用可信之人送到魏广德手中。</p>
毕竟现在魏广德每日都泡在校录馆里，明知道嘉靖皇帝怕是命不长久，可魏广德却不敢丝毫松懈。</p>
这时候要是一个不好，以前做的怕是都前功尽弃，这么想来，实在是得不偿失。</p>
拼了命也要再熬两个月，要么嘉靖皇帝龙体康复，要么就是裕王上位，自己再找机会调离校录馆。</p>
魏广德在这里已经呆腻了，若不是觉得此地是嘉靖皇帝时刻关注的地方，他早就想办法离开。</p>
工作实在是太枯燥了。</p>
再熬熬就好了。</p>
魏广德也不断用这话给自己打气，就怕自己这时候不由自主松懈下来。</p>
不过就在今日，快要散衙的时候，魏广德接到一张条子，上面文字很简单，西苑传出消息，陛下命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左侍郎迟凤翔回部管部。</p>
迟凤翔不再进驻京营，而是回到城里，但是他这个协理京营戎政变成了暂代，也就是说很快会有人取代这个位置。</p>
协理京营，这个职务可以担任者，必须是兵部侍郎衔，他当然不会以为自己又会升官，直接去兵部担任左右侍郎。</p>
实际上，嘉靖皇帝真把这个职位交代给他，他也会十分沮丧。</p>
兵部尚书可不是他的追求。</p>
魏广德对接任人选也无甚兴趣，这个时候上的人，必然是嘉靖皇帝认为足够刚正之人，甚至可能是顽固，因为这时候只有这样的人才足够让他信任。</p>
这种人，或许有顽固不化、迂腐的嫌疑，可却是最为遵守制度的一类人。</p>
当晚，今日最后一份条子送到魏府的时候，魏广德就知道，此时朝中官员们似乎也从迟凤翔回部一事中闻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来。</p>
今晚烟花酒巷之中，官员们聊得最多的就是协理京营戎政一事，以及新的协理人选。</p>
“高拱回了裕王府？”</p>
看到后面的内容，魏广德微微皱眉，他没想到这个时候高拱会去裕王府，按说这个时候更应该谨慎才是，无大事他就应该留在无逸殿，而不是到处乱跑。</p>
魏广德对高拱有些不满，不过看到高拱带来的消息也是心中一片惨然。</p>
嘉靖皇帝身体是真的不行了。</p>
已经在床上躺了两日，虽然依旧能过问朝政，可却倚靠宫中太监念奏疏，他只能做出判断，御笔亲批已经做不到了。</p>
而这一切，还是因为有黄锦伺候在床榻旁，不然他们这些阁臣怕是也会担忧皇权旁落的问题。</p>
黄锦，自小入宫就被选派至兴王府为世子伴读，跟在嘉靖皇帝身边伺候，皇帝对他的信任自然毋庸置疑。</p>
而嘉靖皇帝登基这么多年，黄锦一直谨慎约束自己和家人，不敢大肆滥权，在朝中风评一向不错。</p>
而就在今日，黄锦在无逸殿和徐阶、李春芳等内阁阁臣商议了一件大事儿，那就是由他和内阁大学士们轮流请示嘉靖皇帝，请他搬回乾清宫。</p>
乾清宫，自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以后，一直都是明朝皇帝的寝宫。</p>
而壬寅宫变之后，嘉靖皇帝就搬离了这里，再也没有回去过，或许是那一夜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p>
乾清宫名字出自《道德经》，原文“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而以为天下贞。”</p>
在明代皇帝就是天子，是老天爷、是昊天的代表，代表着天，而帝王之位极尊，谓之唯一，就是天之唯一的意思，清气上升谓之天，浊气下降谓之地，是故乾就是天，就是清的意思。</p>
而道德经里面又有天得一以清，为表示帝王是天地间唯一的、最尊贵的，他的居所故名乾清宫。</p>
算起来，嘉靖皇帝搬离这里，已经有二十五年没有回来过了。</p>
而做为皇帝寝宫，自然做为寿终正寝的皇帝，当然是要死在那个地方的。</p>
虽然和皇帝讲这话有些大逆不道，可眼见嘉靖皇帝的身体，即便是对他最为忠诚的黄锦都忍不住提出这事儿来。</p>
“呼”</p>
魏广德长出一口气，终于还是到了这个时候。</p>
不过和以前魏广德看过的一些小说不同，景王死了，裕王并没有亲兄弟在世，他是嘉靖皇帝唯一的儿子，继承大宝根本不存在任何质疑。</p>
稳，依旧是坚持稳，只要不做错事触犯龙颜，裕王的地位就是铁打的营盘，没人可以动摇。</p>
把纸条递到旁边蜡烛上，烛火瞬间点燃了纸条。</p>
魏广德不断正反引导着火焰，让它把纸条彻底吞噬，这才丢掉，任它随风掉落在地上。</p>
西苑，永寿宫。</p>
“皇爷，出来二十多年了，该回乾清宫了。”</p>
黄锦跪在龙榻旁，低声对床榻上的嘉靖皇帝说道。</p>
嘉靖皇帝当然明白黄锦话里的意思，他知道，他的大限怕是真的到了。</p>
终归是一场空。</p>
不管他如何努力，可数十年玄修，终逃不过宿命一场。</p>
微微闭上眼睛，嘴巴张合之间说道：“改刑部左侍郎王本固为兵部左侍郎，协理京营戎政。”</p>
看到嘉靖皇帝张嘴，黄锦还有些欢喜，急忙附耳过去倾听，只是没想到嘉靖皇帝吩咐的却是这个，让王本固取代迟凤翔掌控京营。</p>
“遵旨。”</p>
虽然有些失望，可黄锦依旧在皇帝耳边低声道。</p>